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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元明清
            朱熹早年思想轉向問題再認識——以朱熹“泉州候批”時間的爭論為中心
            發表時間:2022-06-23 20:57:05    作者:李筱藝、張濤    來源:《河南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2年第3期。
              摘要:盡棄異學、師事李侗是朱熹早年思想的重要轉向。以往學界將朱熹離任泉州府同安縣主簿前夕“杜鵑夜悟”一事視作轉折的端緒,因此,朱熹官滿至泉州候離任批書的年月便成為推定“夜悟”發生時間的鎖鑰。但由于不同記載間的差異,“泉州候批”的時間存在爭議。近年披露的上海圖書館藏清宣統元年木活字刻本《婺源韓溪程氏梅山支譜》,其中收錄一通朱熹書信佚文,為解決該問題提供了關鍵線索。通過辨析書信內容,并結合宋代官員考選制度,推定“泉州候批”一事在紹興二十七年(1157)秋,“杜鵑夜悟”則應發生于紹興二十七年春?;诖?,可以廓清朱熹由泛濫釋老轉向伊洛正宗的時間軌跡,有助于深化對其早期思想的認識。
                    關鍵詞:朱熹;李侗;“杜鵑夜悟”;“泉州候批”;盡棄異學
                    作者簡介:李筱藝(1993—),女,云南昆明人,北京師范大學歷史學院博士生,主要從事易學文化、歷史文獻學研究;張濤(1961—),男,山東臨清人,歷史學博士,北京師范大學歷史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主要從事易學文化、歷史文獻學研究。
                    基金項目:國家社科基金冷門絕學研究專項學術團隊項目(21VJXT010)

                    朱熹早年曾有很長一段出入佛老、泛濫諸家的思想經歷,后來他“自見于此道未有所得,乃見延平”1,從此歸本伊洛,專意儒學,不僅開創了宋明理學史上“致廣大,盡精微,綜羅百代”的朱子學理論體系2,更將二程之學發揚光大,其影響至今不絕。由此可見,朱熹早年棄禪歸儒、從學李侗,不僅是其個人思想發展歷程的重要轉折點,更是宋明理學史甚至中國思想史進程的關鍵節點,歷來受到學者關注。在這個過程中,朱熹在同安任上夜悟《論語》“子夏”章是其思想開始轉向儒家的重要事件3,但是其發生的具體時間并不明朗,究其原因,主要在于朱熹本人對此敘述較為模糊,只言及“同安官余,若有所得,于是盡棄所學而師事焉”4,所以研究者只能依靠朱熹官滿至泉州候批書的時間來推定其在任上的時間下限。然而,學術界對朱熹“泉州候批”的時間又有不同看法,導致其何時“盡棄異學”的相關討論未能塵埃落定。由此可知,厘清朱熹“泉州候批”的時間是解決該問題的關鍵。
                    關于朱熹在泉州候批書的時間,目前有三種較為主流的看法:錢穆的“紹興二十六年(1156)冬”說、束景南的“紹興二十六年秋八月”說以及陳來的“紹興二十七年(1157)冬”說,不同學者據此推定的“夜悟”發生時間也多有異見。本文在評析以往諸說的基礎上,從宋代官吏管理制度著眼,結合近年披露的上海圖書館藏清宣統元年(1909)木活字刻本《婺源韓溪程氏梅山支譜》中所收錄朱熹致其表叔程鼎的書信佚文5,對朱熹“泉州候批”的時間及其行跡再做考訂,認為陳來的“紹興二十七年”說較為合理。以此為前提,我們認為朱熹夜悟《論語》“子夏”章亦發生于該年初,此后朱熹與李侗互通書信討論儒家經典中的義理(《延平答問》首封書信作于該年)、年底朱熹至泉州候批書時讀《孟子》至次年春朱熹赴延平見李侗的行為之間均有關聯。因此,紹興二十七年對于朱熹逃禪歸儒這一重要思想轉折具有重要的意義。
                    一、朱熹泉州候批時間諸說
                    以往學者產生分歧的根源在于對朱熹《朱子語類》中一條語錄的理解不同,其內容如下:“看文字卻是索居獨處方精,??吹猛笍?。某往年在同安日,因差出體究公事處,夜寒不能寐,因看得‘子夏論學’一段分明。后官滿,在郡中等批書,已遣行李,無文字看,于館人處借得《孟子》一冊,熟讀方曉得‘養氣’一章語脈。”6這是朱熹自述其思想轉折歷程的重要史料,其中包括兩個關鍵時間線索,一是同安任上出差時體認《論語》,二是官滿后至泉州候批時讀《孟子》。但由于體裁的性質,《朱子語類》對這兩件事發生的具體時間交代并不明確。清儒王懋竑作《朱子年譜》時將上段內容系于紹興二十六年“秋七月,秩滿。冬,奉檄走旁郡”一句后7。其中,“秋七月,秩滿”一句本身并無問題,其依據為朱熹在《一經堂記》自述“紹興二十三年(1153)秋七月予來同安”8。宋代制度一般以三考成一任9,故紹興二十六年理論上確是任滿之年。但王懋竑將這段錄文置于此處,即認為“秩滿”就是《朱子語類》中的“官滿”,則不無問題。此外,《朱子年譜》又云二十六年“冬,奉檄走旁郡”,遍檢史料,似無充分的史料依據,或是王懋竑據“夜寒不能寐”之語推知。
                    錢穆對王懋竑給出的時間線索提出質疑,他舉出朱熹《畏壘庵記》中的一段記載:“紹興二十六年之秋,予吏同安適三年矣。吏部所使代予者卒不至,而廨署日以隳敝不可居,方以因葺之宜為請于縣。會予奉檄走旁郡,因得并載其老幼,身送之東歸。涉春而反,則門廡列舍已摧壓而不可入矣。于是假縣人陳氏之館居焉。”10錢穆以朱熹在這段自述中使用的“方”“會”等時間狀語,認為“吏適三年”“修葺之請”和“奉檄走旁郡”應接連發生在紹興二十六年之秋,這一判斷當是正確的。在此基礎上,他又據《漳州教授廳壁記》(作于紹興二十六年七月)認為朱熹所走之“旁郡”就是漳州;但漳州在泉州西南,與“東歸”方向不同,故朱熹“走旁郡”只能是“秋出以秋歸”,而后在當年冬再次從同安啟程攜家人還家,途中在泉州逗留等候批書;《還家即事》詩中“獻歲事行役,徂春始還歸”句指二十六年底至次年初與老幼一同回到崇安家中;《畏壘庵記》中“涉春而返”,則說明他于二十七年春又從家中返回同安,直到是年底卸任罷歸11。
                    束景南則對泉州候批書的時間提出了不同看法。他據泉州傅自得所作《金溪夜泛記》中提及“紹興丙子八月十一日,(自得)攜酒幞被謁朱元晦于九日山”,認為朱熹至少于二十六年八月已經至泉州候批書,另據《一經堂記》《至樂齋記》《蕓齋記》均作于閏十月,且《至樂齋記》是為傅自得所作,判斷此時朱熹在泉州至少逗留至當年閏十月12,此后回到同安,再次奉檄出行,攜家人東歸則至少要到十一月后,次年春方從崇安家中返回同安13。
                    綜上,錢、束二人試圖糅合《畏壘庵記》《朱子語類》及相關詩文等不同文本間的內容,以修正王懋竑《朱子年譜》的歧誤之處。但同時,他們又接受了王懋竑以紹興二十六年為“三年秩滿”之期的看法,認為《畏壘庵記》“載老幼東歸”與《朱子語類》“已遣行李”均是朱熹秩滿離任的表現。陳來則指出應當將兩件事分而視之,其主要依據是《畏壘庵記》中完全沒有提及泉州候批之事,故紹興二十六年“并未有泉州候批一事”,進而認為“丙子(二十六年)只送老幼以歸,故遣文字行李當在丁丑(二十七年)候代不至罷歸時”。據此,他指出王懋竑將與候批相關的《朱子語類》誤系在二十六年,錢穆因循其說而致誤14。他還考證朱熹在二十七年春返回同安后一直留在同安直至該年冬方由同安至泉州候批,而后在返回崇安途中拜訪李侗。
                    陳來的觀點為進一步廓清朱熹在紹興二十六、二十七年間的行蹤提供了新思路,但仍有可進一步討論之處。第一,朱熹雖自述“載其老幼,身送之東歸”,但其是否親自將家人送回崇安家中仍不明朗,按理說在任官員公務期間不得擅自離職處理私事,朱熹“奉檄走旁郡”顯系公差,其間繞道送家眷返鄉的行為就顯得不盡合理,如果他未曾送家眷至崇安,又該如何理解“身送之東歸”之語和《還家即事》詩?第二,據束景南考證,朱熹于紹興二十六年八月確實到過泉州,但陳來以為該年“并未有泉州候批一事”,那么應該如何理解兩種說法之間的差異?第三,關于朱熹夜悟《論語》與候批時讀《孟子》二事,陳先生只言朱熹“在同安時確已擱置禪學”,但值得注意的是,無論是《延平答問》收錄的首封書信(作于紹興二十七年六月),還是其在紹興二十八年 (1158)春謁見李侗,都表明朱、李二人的思想交流在此時步入新境,這些事件集中發生在朱熹離任前后這段時期,應非巧合,值得進一步深入探討。
                    二、再論“泉州候批書”的時間
                    前文已述,學界對朱熹“泉州候批”的時間存在爭議,主要有紹興二十六年秋、冬和紹興二十七年冬三種說法。這一方面是由于相關史料時間線索模糊,另一方面則是《畏壘庵記》《朱子語類》及詩文之間各有側重,致使朱熹“泉州候批”前后的具體行跡晦暗不明。近年披露的上海圖書館藏清宣統元年木活字刻本《婺源韓溪程氏梅山支譜》所收錄朱熹致程鼎的《簡十四表叔書五》為厘清此問題提供了關鍵線索,相關內容如下:“熹拜覆十四叔長解元尊前:即日春和,伏惟尊候萬福……昨還自泉南,始領去秋所賜批字,雖已歷歲時,猶足以少慰也。熹自癸酉之秋到官,至去年秋滿四考,而代者不至,遂求省罷以歸。”15馮青作為書信最初披露者,沿用《朱子年譜長編》的觀點,將這通書信的時間定在紹興二十七年之春16。但該說法與書信內容顯然存在矛盾。朱熹言“自癸酉之秋到官,至去年秋滿四考”,癸酉為紹興二十三年,是朱熹到同安任職之年,“滿四考”則應是紹興二十七年,故作書信之年當在紹興二十八年(1158)春17。這與朱熹多年后“泉州同安縣主簿,到任四年,省罷歸鄉”的說法相符18,黃榦《朱子行狀》中“歷四考,罷歸”之語也是依此而下19,說明朱熹在紹興二十七年秋任同安縣主簿滿四考后才離任。
                    信中又言“昨還自泉南,始領去秋所賜批字”,可知朱熹在紹興二十七年離任返家前曾有赴泉州領批書的行為。那么“始領去秋所賜批字”與《朱子語類》中“后官滿,在郡中等批書”是否為一事?我們認為這種可能性很大。從《朱子語類》中朱熹“已遣行李”的行為來看,他此時應已做好了離任歸家的打算,才會將行李盡數遣走以至于無書可讀。如果該事發生在紹興二十六年秋“秩滿”之時,則殊不可解,朱熹明知替者未至,次年仍要回同安繼續履職、生活,為何要將行李全部遣返?況且從紹興二十七年他在畏壘庵開館授徒的事實來看20,彼時并非無書傍身。王懋竑將《朱子語類》“官滿候批”之事系在紹興二十六年“秩滿”下,究其原因,是他將“官滿”直接等同于“秩滿”,但從當時制度看,這種說法很可能存在問題。“秩滿”是就“成資”而言,“官滿”是就“滿任”(得替)而言,二者理論上應當一致,但實際運作過程中可能不相匹配21。以朱熹為例,他以左迪功郎之階任同安縣主簿,理論上滿三考成一任,即紹興二十六年“成資”,是一個關升的重要節點22,所以申請吏部派“代者”來接任,而代者卻遲遲不至。按照法律規定,地方官員一般要等候接替者抵達任所,當面交割完畢方能離任23。所以朱熹說:“既歲滿而不能去也,如是又累月,代予者卒不至。”24此處“歲滿”即就“秩滿”而言。于是,朱熹在任上比預期又多停留了一年,以致“滿四考”才“省罷以歸”,而《語錄》中的“官滿”所指即是朱熹實際得以離任的紹興二十七年秋。正是這多出的“第四考”,造成了原本應當同步的“秩滿”與“官滿”出現了歧異。簡言之,朱熹理論上應于紹興二十六年與替任者完成交割手續即可離任,但由于“代者卒不至”,他實際離任(泉州候批)發生在紹興二十七年秋以后,紹興二十八年春方從泉州回到崇安家中。
                    明確朱熹實際離任時間有助于我們重新理解“會予奉檄走旁郡,因得并載其老幼,身送之東歸”的問題。根據宋代考課制度,有司需要根據官員在任表現,定期按規定項目在印紙、歷子上“批書事跡”,作為日后考核依據。在“批書”中,“差出日月”是必備內容,《慶元條法事類》明言“具準條合差事因,若非條制指定,應差者即聲說系與不系朝旨,或不拘常制及急切干辦差時,本官曾與不曾申陳發運監司等官,唯準朝旨差出則批”25??梢姽俑畬τ诔霾罟賳T的動向監控十分嚴格,不僅需要逐項登記在冊,還必須注明所辦事由是否符合“條制指定”。若公務期間處理私事,則會面臨遭到彈劾的風險26。而前文已述,朱熹紹興二十六年秋雖屬“秩滿”但并未離職,“奉檄走旁郡”也顯系公務,很難想象他會公然違反章程,公差私用,將家人送回遠在閩北的崇安。因此我們認為“因得并載其老幼,身送之東歸”一句應是指朱熹借出差之便,送家人一程直至“旁郡”,自己實際并未返回崇安。所以《還家即事》一詩描述的應當是紹興二十七年朱熹離任還家的情況,而非紹興二十六年送老幼東歸之時。如此,詩中“獻歲事行役,徂春始還歸”也當指紹興二十八年初朱熹從泉州返家的旅程,這與陳來認為朱熹離任后自泉州返崇安途經延平拜訪李侗的推斷相合。由此可見,“載老幼”和“遣行李”確實為兩事。
                    總之,上海圖書館藏《婺源韓溪程氏梅山支譜》所收錄的朱熹《簡十四表叔書五》,為厘清朱熹離任前后的行蹤提供了重要線索,結合當時的官員管理制度,我們大致可以確定朱熹于紹興二十七年秋才結束同安縣主簿任期,至該年冬至泉州獲得批書后返回崇安,并在路途中于延平拜訪李侗。陳來對朱熹泉州候批書的時間及之后行蹤的考訂是可信從的。
                    三、再論“奉檄走旁郡”的時間
                    基于上述討論,可知朱熹官滿候批書發生在紹興二十七年,那么紹興二十六年秋他在泉州的行跡又應當如何解讀?回到《畏壘庵記》,根據朱熹的描述,“吏三年”“代不至”“走旁郡”“攜老幼”均發生在紹興二十六年秋,對此,諸位學者均無異議,但問題的關鍵在于這個“旁郡”究竟是何處,這關系到朱熹八月出現在泉州的原因。
                    錢穆據朱熹《漳州教授庭壁記》(作于紹興二十六年秋七月),認為此旁郡應當是漳州,但是郭齊指出,根據朱熹《牧齋凈稿》的詩作可知他曾于紹興二十四年(1154)冬至漳州出差,結合該《記》中言“予嘗以事至漳”“時陳君方將刻前人名氏于壁,屬予記”,說明《漳州教授庭壁記》并非當時寫就,而是“遷延一年有余,方于丙子秋記之”27,可證錢穆以“旁郡”為漳州有誤。
                    此外,《畏壘庵記》言“因得并載其老幼,身送之東歸”,“因得”說明朱熹從同安官舍中出發至“旁郡”時已經攜家帶口,且該“旁郡”應當在泉州以東,否則朱熹無法在出差途中順路送家人“東歸”。而漳州在泉州西南,并不順路,所以此次他所去的“旁郡”應當并非漳州。
                    束景南以“旁郡”為興化軍,當可從。首先興化軍位于泉州以東,亦是從同安至崇安官道的必經之地。此外,朱熹在《宣教郎方君墓志銘》中提及“予始仕為泉州同安主簿,得莆田方君德明而代之……予后數以檄書往來莆中,君必為予置酒留連款曲”28??芍祆浯_實數次因公往反興化軍府治莆田29。如果紹興二十六年秋朱熹所走“旁郡”為莆田,似乎能夠解釋他八月出現在泉州的原因。
                    此外,“符檄差出”是宋代縣主簿職責范圍內的一項重要工作,正如朱熹自己總結主簿所掌之事時,亦將“符檄之委”與“戶租之版、出內之會、獄訟之成”并列而論30。根據相關研究,縣主簿差出事由不盡相同,但基本上是受監司、郡守委派外出至其他州(軍)縣行使公務,甚至可能攝他縣令、尉31。無怪程顥作為戶縣主簿時感嘆:“今到官幾二年矣,中間被符移奔走,外干者三居其二。”32所以朱熹紹興二十六年秋走旁郡,至次年春方返回同安是完全有可能的。
                    總之,通過以上分析,可大致復原出朱熹在紹興二十六年秋的動向。首先,朱熹任同安縣主簿滿三年準備離任,但是吏部所派繼任者未到,所以他必須繼續履行縣主簿的職責。恰逢此時居所已經“隳敝不可居”33,他剛上報修葺的請求就收到出差莆田的檄文,可能是考慮到審批完成到廨署實際得到修繕之間還需等待一段時間,加之“代者”隨時有可能抵達,于是朱熹萌生了先遣返家人的打算。所以七八月間他攜家人一同從同安出發,八月路過泉州,之后又從泉州出發繼續東行至莆田執行公務,而他的家人則繼續趕路回家。從制度上來說,這是完全有可能的。
                    四、再論夜悟《論語》的時間
                    結合上述討論,我們可以知道朱熹從紹興二十六年秋至二十七年秋仍在同安縣主簿任上,其間他自二十六年秋出差至旁郡后,直到次年春方返回同安,基于這一前提再來考慮朱熹夜悟《論語》“子夏”章時的時間,將會產生不同的解讀。
                    根據朱熹自述,其在同安任上時,一次出差期間由于夜冷衾寒,難以入睡,伴隨著杜鵑聲啼,輾轉之間他突然對《論語·子張》中“子夏之門人小子”一節的內涵產生了新的領悟?!吨熳诱Z類》中朱熹曾數次對不同門人提及這次體驗,可見此次“頓悟”對他的影響深遠。
                    錢穆認為朱熹正是在紹興二十六年秋走旁郡漳州途中路過德化,宿在劇頭鋪時有所領悟,其依據是《之德化宿劇頭鋪夜聞杜宇》一詩34。日本學者申美子從交通的角度提出質疑,指出赴漳州無論如何都不會路過德化35。郭齊則通過詩文的內容“一官今是五年期”,指出“五年”應該是從紹興二十三年至二十七年,加之杜鵑一般在春天鳴叫,所以《宿劇頭鋪》詩應作于紹興二十七年春。束景南亦認為“杜鵑夜悟”確與《宿劇頭鋪》詩有關,且應當發生在春天,又基于王懋竑《朱子年譜》紹興二十六年“秋七月,秩滿”之說,認為“夜悟”必定發生在此以前,所以朱熹應當是在紹興二十六年春專門赴德化出差時有所領悟,至于詩中“五年期”只是古代文學中常見的虛指36。
                    由此觀之,以上討論的前提均是“杜鵑夜悟”發生于朱熹同安任上,而錢、束兩位學者均以紹興二十六年秋為其在任的時間下限。然而,據前文所證,朱熹于紹興二十七年秋才真正離任,且自紹興二十六年秋“走旁郡”直到次年春才回到同安,所以紹興二十七年之春亦有“夜悟”發生的可能性。況且紹興二十七年恰為朱熹來到同安的第五個年頭,至少在當年春時仍是出差狀態,符合《宿劇頭鋪》“一官今是五年期,王事賢勞秪自嗤”之語37,亦符合“杜鵑春啼”和“夜寒不寐”的物候條件。
                    此外,從詩文上看,紹興二十六、二十七年之間確實是朱熹思想上的分水嶺。朱熹在紹興二十六年八月至泉州時所作詩文依然充滿羨慕方外之意,例如他在泉州仍吟詠“誰知方外客,亦愛酒中仙”38。而次年返回同安之后,已經不見出塵意味而滿是儒者氣象,如《再至同安假民舍以居示諸生》:“晨興吟誦余,體物隨所安。杜門不復出,悠然得真歡。良朋夙所敦,精義時一殫。壺餐雖牢落,此亦非所難。”39其中“體物”“精義”“壺餐”均是儒家典故,“悠然得真歡”更顯示了他從吟誦儒家經典之中領悟到真理的愉悅之情。所以不論是從時間線索還是從思想面貌上看,紹興二十七年春確有可能是德化“夜悟”發生的時間。
                    五、朱熹早年思想轉變問題再認識
                    根據上述考察,我們大致能夠勾勒出朱熹的行跡,他在紹興二十六年秋未能順利卸任,而是繼續履行職務至旁郡出差,至紹興二十七年春,他在返回同安途中路經德化,夜悟《論語》“子夏之門人小子”章,回同安后借宿在畏壘庵,直至紹興二十七年秋官滿四考后至泉州候批書;年底由泉州返家,次年初拜訪李侗于延平。此外,《延平答問》所收錄首封書信正是紹興二十七年中李侗的答書,年底朱熹候批書時在無書可讀的情況下借閱《孟子》,次年再次拜訪李侗,這一系列行為均顯示出他在思想上向儒家思想靠攏。由此可見,紹興二十七年在朱熹早期思想轉向過程中具較為重要的意義。以下就上述事件分別進行考察:
                    首先來看朱熹夜悟《論語》章。朱熹回憶說:“某少時都看不出,將謂無本末,無大小。雖如此看,又自疑文義不是如此。后來在同安作簿時,因睡不著,忽然思得,乃知卻是有本末小大。”40“自疑文義不是如此”指朱熹懷疑《論語》“子夏”章文本原意與二程及其后學的解釋有所抵牾,因為在《論語》中,子游譏笑子夏教導門人“灑掃應對”的教學方式是只有“末”而無“本”時,子夏回答他:“君子之道,孰先傳焉?孰后倦焉?譬諸草木,區以別矣。君子之道,焉可誣也?有始有卒者,其惟圣人乎!”41從“先傳后倦”和“區以別矣”可見子夏在“君子之道”的基礎上注重個體的“分殊”。然而二程更多是從“理一”的角度來解釋此章,如程顥直接說“‘灑掃應對’便是形而上者,理無大小故也”42。程頤也說“圣人之道,更無精粗,從‘灑掃應對’至‘精義入神’,通貫只一理”43,“凡物有本末,不可分本末為兩段事。‘灑掃應對’是其然,必有所以然”44。這種基于“體用一源,顯微無間”的解釋傾向導致程門后學多注重“理無大小”“更無精粗”“不可分本末為兩段事”的一面,而逐漸忽略《論語》原文注重區別分殊的另一面,朱熹將此現象總結為“子夏正說有本有末,如何諸公都說成末即是本”45?此次“夜悟”正是朱熹通過獨立思考,突然意識到雖然“理”確實無大小本末之分,但落實到具體事物時必須有所分別,后來他將此認識總結為“事有大小,而理無大小”46,體現出其對“理一”與“分殊”的綜合理解。
                    雖然“夜悟”發生在紹興二十七年,但是朱熹對大小之別、理一分殊之辨的思考自紹興二十三年赴同安上任途中就已經開始。朱熹回憶這段經歷時說道:“余之始學,亦務為儱侗宏闊之言,好同而惡異,喜大而恥于小。于延平之言,則以為何為多事若是,天下之理一而已,心疑而不服。同安官余,以延平之言反復思之,始知其不我欺矣。蓋延平之言曰:‘吾儒之學所以異于異端者,理一分殊也。理不患其不一,所難者分殊耳。此其要也。’”47“務為儱侗宏闊之言”和“喜大而恥于小”指朱熹見李侗時尚沉浸在禪學之中,認為“天下之理一而已”,儒家與禪宗的追求本質是相同的。但是李侗拈出“理一分殊”四字,強調“所難者分殊耳”,是提醒朱熹明白“吾儒之學所以異于異端者”就在于日用之間的區別48。雖然當時的朱熹對此說法“心疑而不服”,但經過反復思考,“始知其不我欺矣”。這一思想歷程與朱熹從認為修養方法“無本末,無大小”,到夜悟“卻是有本末小大”的轉變不謀而合,可知“夜悟”不僅是朱熹對二程思想及儒家義理一次認識上的深化,更是他開始“覺得圣賢言語漸漸有味,卻回頭看釋氏之說,漸漸破綻,罅漏百出”的重要思想轉折點49。
                    此次“夜悟”很可能成為朱熹主動聯系李侗的契機。根據杜鵑“春三月鳴,晝夜不止”的一般情況50,“夜悟”發生在紹興二十七年三月的概率極大,而《延平答問》首封書信是李侗給朱熹的回信,作于該年六月二十六日,觀《延平答問》所收錄其他書信的往還周期多在一兩月間(當時朱熹已經回崇安,距延平較近)??紤]到此時朱熹尚在同安,書信往返周期應該稍長,大致需要兩三個月51,如果朱熹三月回同安之后就修書李侗交流感悟,那么李侗在六月收到信并予以回復也是合乎情理的。
                    李侗回復朱熹的內容為:“承諭涵養用力處,足見近來好學之篤也,甚慰甚慰。但常存此心,勿為他事所勝,即欲慮非僻之念自不作矣?!睹献印酚?lsquo;夜氣’之說,更熟味之,當見涵養用力處也。于涵養處著力,正是學者之要,若不如此,存養終不為己物也。望勉之。”52根據此回信內容,朱熹的來信可能就“夜悟”的內容引申到日用涵養方面,并提及自己在涵養心性的過程中會產生一些“欲慮非僻之念”。針對這一問題,李侗向他推薦了《孟子》“夜氣”章,并告誡他“但常存此心,勿為他事所勝”。該書作于紹興二十七年六月底,根據上文所推算的書信往復時間,朱熹最快在九月前后能收到回信。從年末他在泉州“無文字看”的境地下選擇借《孟子》來研讀的行為看,應與書信中李侗提醒他關注《孟子》有一定關聯。
                    綜上可知,李侗對朱熹思想上轉向儒家的影響作用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是強調“理一分殊”,二是注重《孟子》的涵養工夫。而朱熹在紹興二十七年的主要思想活動亦集中在此兩方面:“夜悟”之后他明白大小本末之分殊;與李侗通信后開始重視《孟子》“夜氣”章的涵養工夫,后主動借閱《孟子》并箋注“養氣”章。這些表現無不顯示出朱熹正沿著上述兩條思想進路逐漸向李侗靠攏。束景南指出,朱熹早期的理學思想主要是沿著《論語》的“一貫”說和《孟子》“夜氣”與“養氣”說兩條線上確立和展開53。其中“一貫”所指向的“理一分殊”和“夜氣”“養氣”所代表的涵養工夫正是朱子學理論體系的重要命題??梢哉f紹興二十七年朱熹與李侗之間的學術交流開啟其日后理論體系建構的端緒。紹興二十八春,朱熹見李侗于延平問以“一貫”“忠恕”之說54,亦絕非偶然,而是朱熹已經盡棄異學、歸本伊洛的具體表現。
                    六、結語
                    經過上文考證,我們大致可以確定朱熹實際離任同安縣主簿的時間為紹興二十七年,而學術界意見不一的原因主要在于王懋竑作《朱子年譜》時對朱熹《朱子語錄》中“官滿”一語的誤解?;诖?,我們重新梳理了朱熹紹興二十六年秋至二十七年底的行蹤:二十六年秋,因代者不至無法離任,于是奉檄文至莆田出差并送走家人,二十七年春返回同安,途經德化,夜悟《論語》,知理一分殊、本末大小精粗之別;三月回同安,修書李侗交流“涵養用力處”;秋,官滿,離任歸家,途經泉州候批書時借閱《孟子》、箋注“養氣”章。由此可見,紹興二十七年是朱熹思想集中發生變化的一年,更是朱熹思想上發生重要轉變、“盡棄異學”的關鍵之年。

            注釋:
            1. 黎靖德編:《朱子語類》,中華書局,1986年,第2619頁。
            2. 黃宗羲、全祖望等:《宋元學案》卷四八《晦翁學案上》,中華書局,1986年,第1495頁。
            3. 錢穆將這段經歷視作“朱子此時從延平教,且將圣人書來讀”之證(錢穆《朱子新學案》三,《錢賓四先生全集》,第13冊,臺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1998年,第22頁)。束景南將這次經歷稱為“杜鵑夜悟”,指出這是“直接推動他以弟子禮往延平再見李侗”的原因(束景南《朱子大傳》,復旦大學出版社,2016年,第143頁)。陳來亦認為這段經歷是朱熹“在同安時確已擱置禪學”的具體表現(陳來《朱子哲學研究》,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0年,第50頁)。
            4. 朱杰人等主編:《朱子全書》,第13冊《延平答問》附錄,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年,第354頁。
            5. 《婺源韓溪程氏梅山支譜》中收錄朱熹致其表叔程鼎的書信共九通,其錄文及史料價值可參見馮青《朱熹致程鼎書信九通考釋》,《圖書館雜志》,2017年第3期;也可參見顧宏義《朱熹師友門人往還書札匯編》,上海古籍出版社,2017年。
            6. 黎靖德編:《朱子語類》,中華書局,1986年,第2615頁。
            7. 王懋竑:《朱子年譜》,中華書局,1998年,第14頁。
            8. 朱杰人等主編:《朱子全書》,第24冊,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年,第3695頁。
            9. 鄧小南:《宋代文官選任制度諸層面》,河北教育出版社,1993年,第95—96頁。
            10. 朱杰人等主編:《朱子全書》,第24冊,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年,第3697頁。
            11. 錢穆:《朱子新學案》(三),見《錢賓四先生全集》,第13冊,臺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1998年,第21—26頁。
            12. 束景南:《朱子大傳》,復旦大學出版社,2016年,第139-141頁。
            13. 束景南:《朱熹年譜長編》卷上,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1年,第223頁。需要說明的是,《朱熹年譜長編》和《朱子大傳》中的論述略有出入?!吨熳哟髠鳌肺刺峒笆辉略俅畏钕鲂兄?,而《朱熹年譜長編》則根據王懋竑《朱子年譜》所言“冬,奉檄走旁郡”,認為“朱熹閏十月上旬猶在泉州,其由泉州回同安約在閏十月中旬以后,再奉檄走旁郡并歸家則在十一二月間”。此外,束景南還考訂了該“旁郡”不應當在泉州而有可能在泉州以東的興化軍,對本文有較大啟發,后文將展開論述。
            14. 陳來:《朱子哲學研究》第一章所附“錢著丙子候批書辨”,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0年,第47—51頁。
            15. 轉引自馮青:《朱熹致程鼎書信九通考釋》,《圖書館雜志》,2017年第3期。
            16. 馮青:《朱熹致程鼎書信九通考釋》,《圖書館雜志》,2017年第3期。
            17. 顧宏義亦推定該通書信作于紹興二十八年春,見顧宏義《朱熹師友門人往還書札匯編》,上海古籍出版社,2017年,第432頁。
            18. 朱杰人等主編:《朱子全書》,第21冊,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年,第979頁。
            19. 黃榦:《黃勉齋先生文集》卷八《朱先生行狀》,《叢書集成初編》,第2410冊,中華書局,1985年,第162頁。
            20. 朱杰人等主編:《朱子全書》,第24冊,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年,第3697頁。
            21. 鄧小南:《宋代文官選任制度諸層面》,河北教育出版社,1993年,第98-115頁。
            22. 關于選人關升的問題詳參鄧小南:《宋代文官選任制度諸層面》,河北教育出版社,1993年,第95-96頁。
            23. 石悅:《宋代州縣官職務交割述略》,《浙江學刊》,2018年第5期。
            24. 朱杰人等主編:《朱子全書》,第24冊,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年,第3697頁。
            25. 謝深甫:《慶元條法事類》卷六《職制門三·批書(敕令式申明)》引《考課式》,中國書店,1990年,第52頁。
            26. 如朱熹門人曹彥約僅僅是在等候替任者期間“過家上冢”,便遭到彈劾因而罷官,可見當時對于官員行蹤控制之嚴。見曹彥約:《曹彥約集》卷十三《札子·辭免大理卿上任簽樞札子》,四川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292頁。
            27. 郭齊:《朱熹新考》,電子科技大學出版社,1998年,第47頁。
            28. 朱杰人等主編:《朱子全書》,第25冊,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年,第4282頁。
            29. 束景南:《朱子年譜長編》卷上,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1年,第223頁。
            30. 朱杰人等主編:《朱子全書》,第24冊,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年,第3717頁。
            31. 李立:《宋代縣主簿初探》,《城市研究》,1995年第4期。
            32. 程顥,程頤:《二程集》,中華書局,2004年,第472-473頁。
            33. 朱熹于紹興二十三年至同安所作《高士軒記》中就有言:“同安主簿廨皆老屋支拄殆不可居。”(見朱杰人等主編《朱子全書》,第24冊,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年,第3691頁)經過三年之后,居住條件之惡劣可想而知。
            34. 錢穆:《朱子新學案》(三),見《錢賓四先生全集》,第13冊,臺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1998年,第21頁。
            35. 申美子:《朱子詩中的思想研究》,臺北文史哲出版社,1988年,第126頁。
            36. 束景南:《朱子年譜長編》卷上,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1年,第205—206頁。
            37. 朱杰人等主編:《朱子全書》,第20冊,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年,第267頁。
            38. 朱杰人等主編:《朱子全書》,第20冊,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年,第269頁。
            39. 朱杰人等主編:《朱子全書》,第20冊,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年,第272頁。
            40. 黎靖德編:《朱子語類》,中華書局,1986年,第1207頁。
            41. 朱熹:《四書章句集注》,中華書局,1983年,第190頁。
            42. 程顥,程頤:《二程集》,中華書局,2004年,第139頁。
            43. 程顥,程頤:《二程集》,中華書局,2004年,第148頁。
            44. 程顥,程頤:《二程集》,中華書局,2004年,第152頁。
            45. 黎靖德編:《朱子語類》,中華書局,1986年,第1208頁。
            46. 黎靖德編:《朱子語類》,中華書局,1986年,第1298頁。
            47. 朱杰人等主編:《朱子全書》,第13冊《延平答問》附錄,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年,第354頁。
            48. 陳來指出,李、朱授受之間對“理一分殊”的討論最初正是針對儒釋之辨而發。見陳來《朱子哲學研究》,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0年,第79頁。
            49. 黎靖德編:《朱子語類》,中華書局,1986年,第2620頁。
            50. 沈瑩:《臨海水土異物志輯?!?,農業出版社,1988年,第51-52頁。
            51. 據顧宏義研究,朱熹與福建之外的學者進行書信交流,往返周期在三月至半年左右,見顧宏義《宋人書信傳遞方式與用時———以朱熹與師友門人往來書札為例》,《河北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8年第5期。崇安與同安雖同在福建,但兩地相距千里,耗時三個月或以上亦有可能。
            52. 朱杰人等主編:《朱子全書》,第13冊,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年,第309頁。
            53. 束景南:《朱子大傳》,復旦大學出版社,2016年,第147—149頁。
            54. 朱杰人等主編:《朱子全書》,第21冊,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年,第1605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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